蠹魚蠢魚  
瞎嗑
快新
新一右

Rare. Beautiful. Endless. 快新\非原著向

盛岛_:

最近忙得莫名其妙
现在坐标魔都 开始想念家乡菜了qwq


- 快新……校园文?
- 艺术评论者x小画家
- 简单 不理性的小故事


【渣qwq





Rare. Beautiful. Endless.   





这是我第10次陪他看日落。


收拾完了颜料,他正握着一把画笔——宽扁的笔头被颜料染得一块深一块浅——几近粗暴地在水桶中搅动清洗,清澈的水变成混浊的模样,然后甩掉笔上多余的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漂亮的眼,尾部上翘,睫毛浓密,蔚蓝的眼瞳在夕阳余晖中变得更加深邃迷人。


随后他低下头抽出报纸裹住画笔,我只能和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对视。第10次日落马上要结束了,心里的不甘挣扎即将喷薄而出,医生说过忍耐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也就象征性地忍了忍,随后同往常一样,当余晖散尽灰鸽飞走后沿着卖纪念品和美妆的狭窄街道离开。
我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混混也不是退休颐养天年的老人,待在广场边咖啡馆里陪画家看日出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放空大脑和夕阳共处的时候,除此之外我曾尝试过酒吧夜店,同院系那群疯子在舞池里乱扭抚摸接吻,台上人握着麦说给大家带来我们乐队原创,下面人拍着手扭着腰吼“不要原创!我们要熊猫!panda!”人家还是一首原创给你抵回来,下面人飞快按节拍扭上了,红蓝黄紫的光一扫什么骚都尽显眼前。於是我的头更疼了,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搂着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男男女女怜悯地望了一眼,将我送回文献面前。
健身房?我知道它把自己建在学校旁边就是个阴谋。球馆?预约已经排到下星期,我不知道现在中年男人为什么突然爱上打球。剧院?我常去,但效果并不是那么明显。
所以我跟着学院收发室的日耳曼老夫人去了广场,她一脸幸福地说自己的儿子正要迎娶一位漂亮的法国小姐,我敷衍地嗯嗯两声。到了广场她嘱咐我别喝太多后便同我分开了。我在广场西侧的青铜雕像下坐了会儿,夏日日落时分的空气潮湿,我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掏出手机,显示二三十条信息,都是同院男生问我要不要去酒吧,我去的话老板娘会另送一箱冰啤。我笑了笑。
“拒绝,那里让我头疼。”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我看着日光将南侧建筑三十根白石柱染成暖黄,直线竖纹光影深深浅浅,缓慢洗刷我脑中几周来都挥之不去的文献。东侧的乐队还在试音,旁边就已经围了几个东方游客,举着手机准备录像,北面的咖啡馆少说也有十一二家,我一家也没去试过,因为三餐都在学校解决,早餐的烤面包和热牛奶,午餐意面,晚餐更是随意点个披萨就能解决的事。我并不在吃上讲究。
视线收回到我近处的灰鸽,它们瞪着小眼睛偏偏脑袋看我。
“帅吗?我觉得挺帅。”我低声叨叨。它们咕咕回应。
脑子已经清醒很多,如果有个躺椅供我享受日落就更好了。我起身准备去广场北边的咖啡馆找个座位解决晚饭,灰鸽啪嗒啪嗒扇翅膀飞走了。途中我走的很快,躲过合影的相机追逐的小孩还有年老的夫妇,在大批游客涌来前占到视野开阔的位置,那里可以看到市政厅外墙的浮雕也能将广场与落日尽收眼底。
我将墨镜从胸前取下放在桌上,接过侍者拿来的菜单,翻到咖啡酒水与主菜那两页用手指点了点,并嘱咐他咖啡里多加糖。
我知道有人在看我,只是一眼,没必要太在意。
我继续翻看手机里保存的文档,细细密密的文字一行行布局在屏幕上,不一会儿我的眼睛便开始发酸胀痛。同院的男生人生苦短尽快行乐的理念早被我抛弃在大洋对岸的故土以外,劝说与邀请我半个字都没入心。我最终放下手机,沉默注视空旷但热闹的广场,乐队开始演奏。
我用小勺搅动咖啡,突然想起同院男生发在ins上的沙拉和酸奶,还有自从自己关注后便多起来的健身图。
我吃完晚餐靠在椅子上点了支烟,余晖马上要散尽,咖啡馆外的路灯亮起光,游客离开去赶大巴。四周清净下来。我突发奇想去寻找那个目光,像是在意识深层处寻找梦境的开头,回头我看到一个同龄的男生坐在我身后。桌上十来张素描纸,一双修长的手交替使用软硬不同的橡皮,悉悉索索擦着画上细节。
“你好。”他头也不抬,吹了吹橡皮渣,连带桌上像是苹果花的小白花滚了几圈。
“你好。”我点点头,回过身。
“Okay……”背后又是一阵纸张摩挲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要离开。但是一张雪白的纸遮住我的目光,抱歉先生,擅自画了你,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huh?我惊异抬头,撞上他的眼睛。漂亮的眼睛,眼尾上挑。然后是高挺的鼻,红润的嘴唇,是东方的血统。
我笑笑掐灭了烟,接了过来,好啊,怎么都行。
将画小心放在背包里用书页夹好,我闻见风中雨的气息,方才黄昏的闷热便预示着这一点。
“你……”他紧了紧手上的背包,抿唇看向天边乌云。
成年了吗?我问他。
当然。
想去酒吧吗?打车,我请客。我起身想叫人结账,发现男生和我一样高。


下车我们都淋了雨,两人飞快跑进巷中亮着冰紫色灯光的大门。我们停下脚步,相视一笑,我笑他原本凌乱的头发紧贴在头上,看起来像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他笑着弄乱了它。我们默声用纸擦干水,隐隐鼓点从里面的隔音门缝中挤出来。我打量他,漂亮的棕皮夹克下紧身的黑体恤勾出肌肉线条,牛仔裤脚随意塞进高帮靴里,腿又直又长。
我们推开门,乐声点燃了耳膜。同院生看见了我,在吧台一边招手一边欢呼起来,口哨声和酒瓶碰撞声掀翻屋顶,老板娘守约吩咐酒保给我们一人开了一瓶冰啤。人很多,吧台这只剩下一个座位了,我让他坐下,自己站着。
我的同学很喜欢他,围着他介绍,喝多了话都捋不清。
喂快斗!你朋友叫什么?
我在一片“不会吧连名字都没搞到”的嘘声中偏头问他,小画家你叫什么?
工藤。他笑着凑近我说。
我说:“什么?”不知道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於是他扯过我的手无视身后一群野狼的尖叫欢呼,蘸过冰啤上的水珠在桌上写下他的名字,我晕乎乎地,眼前只剩下他又白又修长的手,终于写完最后一笔他偏了偏头看我,眼里是明晃晃的带着水汽的笑意。
我反手就扣上他将他扯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嘴唇在他脸颊扫过,一条线缓缓拉到耳边哑声说,我记住了。
野狼们嚎疯了让我吻他。我摆摆手说你们别乱掺和。就感觉有人扯我衣服,工藤坐在高凳上从下向上望着我,冷紫混合冰蓝的光打在他脸上,又冷又勾人。随后他喝起了酒,眯缝起眼睛看我,嘴唇包住小巧瓶口,过剩的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我看到他漂亮的喉结一动一动。
他喝完放下空瓶用手背擦干净嘴角的白沫后我才俯身吻了上去。他环住我的腰,手一下一下抚摸我。亲吻间他漏出几声笑说,我要喘不过来了。
野狼们心满意足又叫了酒。
唇分开以后我抱着他,他把头放在我肩胛骨那里小声喘气。
我亲他的耳朵,问他回不回学校。
他迷迷糊糊地说要回,我的傻逼室友没带钥匙。
我说好,再玩一个小时我们就回去。
他哼了一声,像是反对。
野狼们问我去不去舞池,我摇头。
他猛蹭起身说我要去!
WTF这是搞哪出?
野狼们揶揄的眼神不言而喻。所以被揪进舞池里蹦了近两个小时后我腿都要断了,看哪里都是扭动的海草,粉色红色蓝色的雾蒸起来,撕破的嗓音挠得人心痒。
我被人扯出了门,夜里的小巷有三三两两调情的情侣,还有抱着街边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的女人男人。我吹了阵风清醒了许多,摸出烟点上。本来就没喝太多,还只是啤酒。我看他靠在砖墙边正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
我问他下星期五有没有空。
他说有。
画廊去吗?票我可以托人拿。
去。他眼睛亮了亮。


后面我们去超市买了两盒沙拉,坐在休息区玻璃窗前吃完。闹市区深夜还是有很多车。
我问他哪个学校。
他说了我学校的名字。
我挑了颗蓝莓扔进嘴里,问他手机号。


回了宿舍我毫无睡意,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直到我的室友嘭地撞开门一身酒气摔到我们那个狭窄的木床上,睡着前举着手机朝我说“她真他妈漂亮!”我上前抓过他的手机翻了几张。
也就,那样。
将手机扔回去我定了定神,决定试着睡觉。


后面几天去看了古希腊罗马的建筑展览,仿制的弱小般模型零散坐落在展厅,最高的是图拉真纪柱,在展厅的中央靠后的位置,走近可以看到上面密集细致的图腾,应该是个故事,我打开手册看了介绍,无非歌有关颂功绩。万神庙和斗兽场的被保护在玻璃展柜中,剖面图做得相当精细。


出展厅时已是正午,我到附近的咖啡馆坐着给能拿到票的朋友发了消息,但他一直不回,导致我回到宿舍前都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中途工藤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喜不喜欢木雕。
我说喜欢。
他嗯了一声,说下次见面送我一个他亲手做的。
电话里还有打闹声,有女生粗声粗气吼一句“我的刻刀呢!”
“这儿呢小姐,请问你掉的是这个金刻刀还是银刻刀啊?”工藤的笑声透过话筒挠人心痒,於是我把电话拿远了些。
你们平常挺轻松的嘛。我说。
他哈哈一笑,像是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话筒里只剩下他的气息声。
不轻松,赶工很累。
那先生有空赶来见我吗?
他哼哼两声,短暂几秒声音中充斥了满足与惬意。
当然啦。
那好,下星期五晚上在校门口见。


又说了一会儿我才挂断电话,费了好久控制面部表情,注意力从遥远的下星期拉回到现在。我飞速解决完未读邮件,找教授问到了下周的课题。他觉得很奇怪。我说下周我母亲会来看我。
下周会有很多事。直觉告诉我。
所以这一周他们觉得我的自虐程度加深了,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不断来问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澡是会洗的,只是不刮胡子和腿毛,买的男士香水除了那个我觉得gaygay的男生会借去用以外就没被人碰过。我为了两个课题忙得不修边幅,书没再失去过掌心的温度,桌上除了书还是书,笔记是直接手写,大纲打了七八页。三点一线穿梭宿舍食堂教室,直到论文被发送给了教授,我才终于迎来了解放的一个星期。
舍友问我准备下星期不去上课了吗。我冲洗着刮胡刀说要去上,只是不用交作业。他哀嚎这个“只是”刺伤了他的心。当我擦干净脸上的剃须泡沫,沾水抓抓头发让它有个型,扯出新订制的衬衫和裤子,照例将袖子卷到手肘,衣角进裤子后又从行李箱里顺了只表扣在手腕上。收拾整齐后我在舍友目送中挥手离开了寝室,出了门还能听到他的惊呼。
黑羽你个万恶的资本家!
太招摇了,我像是只孔雀一样逛过校园。但这也直接导致工藤一路上始终羞于和我走太近,人稍微少些的地方他低声对我说,有人说我是个被包养的。


我捏捏他的手当作安抚,别理睬他们。


工藤嗯了一声,开始说起了那个手工木雕。他说那是节求来的课,这门课选的人不多,直接溜进去的办法根本行不通,於是他求了山羊胡子教授半天才被允许上一节。
他说像是回到小学时的手工课,因为不是专业课教授也不管他,所以很好玩。
工藤问到我这星期在干什么。
我说,看点文献,跟同学喝酒,除此之外也就随便在健身房练练。
我不知把谁的日常套在了自己身上,总之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是那个人,风流倜傥,健身学习泡吧三不误的优秀同级生。偷偷捏了把自己的手臂,我暗自庆幸刚说的话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戳破。
哦?我怎么觉得你是没怎么出过学校呢,活动范围最多到公共食堂。
怎么说?
脚步不停,他回答,你手上的茧,以及眼睛周围不明显的黑眼圈。不难看出茧的位置与握笔时笔与皮肤摩擦的地方相符,上次酒吧前我握过你的手,那时你的手还和今天不一样。我想一定有特殊的原因让你在短时间内写了大量的字。我想了想学艺术评论什么时候会用到笔,我猜应该是上课时,看文献后,以及写小论文列提纲会手写笔记。而能起茧则说明至少是两周三周的作业量,再加你的黑眼圈,我可以得出结果——你为了泡我,不惜赶完了下周的课题。
我们停下脚步。已经到了画廊,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厉害。我只能艰难发出这两个字,为他的锐利,为他的自信,为他的单刀直入,不留余璇。
工藤显得有些着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让一开始就勾引人的我怎么办?
嘿嘿,我说没什么没什么,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
他拉着我进去。我们在展厅里逛来逛去,两人看的重点不同所以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听见他嘀嘀咕咕色彩线条光影之类的内容,一边凑到警戒线的极限观望,我余光瞄见保安蠢蠢欲动的样子就想笑。
之后我们又去喝酒,不是club,是没有电音没有脱衣舞的清吧。我们站在小圆桌边碰杯,他点了烟,一小口一小口地抽,火星明灭烟雾吐吸。我们就零散地聊天到晚上十二点,聊了很多留学前的事。旁桌的人要来骰子玩游戏爆发出尖叫欢呼。他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还没趁我把那眼神品出味儿来他就问我是否着急回宿舍。
这话显得很直白了。我说不着急。
他说好。然后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回上衣口袋。


我其实在学校旁边有间公寓,周末就会去那里住,一度让同院男生误会我在那有情人。
而直到我们沉默地爬上楼梯,沉默地掏出钥匙,沉默的捅开房门再关上它,然后拥吻抚摸结束后他才问出那个问题,你是什么?
我说1。
他没反应,蓝色眼睛把我看着。
Only. 我平静地补充。


我走进浴室看见工藤双手撑在洗漱台上,透过镜子我们目光相接,他赤裸上身,腰间围着浴巾。我没出声从背后抱住他,把手环在他腰间缓慢摸着,在他脖颈间做深呼吸,辛苦了宝贝儿,我听见自己说。
是柠檬和清茶香。
他嗤笑一声,故意用屁股蹭我的裆部。
我隔着自己的牛仔裤顶了他两下,有些报复的意味。


工藤转了个身,我虚虚搂住他,在那白玉一样的腰上摸着,手指扫过漂亮的人鱼线和腹肌。
他呼吸逐渐变重,低头看我的动作,当我的手停在浴巾上时工藤抬眼。


想干什么。他的眼睛在问我。


想把老二塞到你里面。我想。


我们接吻,他开始脱我的衣服,急切地将昂贵又奢靡的它们扒下去。赤裸胸膛相接,他的ru头扫过胸肌时喉咙深处不禁呻吟出声,我裆下顿时又热又疼。分开时口水牵出银线,他的嘴唇红红,眼睛湿润,像一只刚成年性鯌欲正盛的公鹿。我捏他的下体,看见那东西把浴巾顶起形状,再变湿。
操我。他的眼睛说。
很不温柔地,我几乎是把他摔到床上,浴巾自然散开,昏黄灯光下他那里真是漂亮极了,粉色的柱身顶端渗出点点液体,在空气中可怜地颤动。
别不说话。我覆上去说,手撑在他耳侧,捏捏那小巧的耳垂,看它从白变粉红。


我将他占有,将他掠夺,毫不客气地进入,对他身体肆意妄为。我想我是喝醉了才如此粗暴,让他轻吟着落了泪,床上书桌上浴室里都是我们的痕迹,他腹下一片狼藉,像个潮湿期的洼地,我在他年轻的光溜的脊背上抚摸,不安分的下身捉弄般地顶撞两下,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心理和身体上的快感让人呼吸一滞。他湿漉漉的眼睛,红如玫瑰的嘴唇,还有灯光下起伏的蜜色肌肤成了今后夜晚一隅破碎的梦境。
然后我们躺在满是凌乱的床单上抽烟,像是孩子一样靠在一起,抚摸对方汗湿的手臂与腹部,注视烟圈缓慢爬升,用对视浪费时间,用亲吻粘合彼此。


我知道自己不该耽溺其中,我是说,性,爱,这两个词分开或者合起来,都不适合沉迷。它是罂粟,是酒精,它让人脑子昏沉,提不起干劲。
我和他做[偄]爱,当然不是成天都干这一件事,一般我们会早上去附近的街角餐馆用完早餐然后坐车到市中心看展览,他会带着画板和铅笔,还有奇形怪状的橡皮擦,在一幅画面前坐上一两个小时,涂涂抹抹,用沾上铅粉的手指直接擦鼻尖的汗珠。我照过好几张,存在隐藏相册里。天知道他有多讨人喜欢。我不喜欢他在临摹上花太多时间,即便这是必经之路。然而研究艺术史久了我愈发相信天赋对创作的重要性,有些人天生敏感易怒讨人厌,却是缪斯女神最爱的类型,他们的怒火与眼泪就是召唤她的最佳媒介,而我在工藤身上看到的却是一种与之相反的理智与智慧,精密如机械,冰冷如铁。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当画家。他说是出于兴趣爱好。
而当一个年轻人对你说兴趣爱好,那就等同于对你说他最擅长最有天份,一些从萌芽便获得欢呼掌声的事。所以我对这个答案笑了笑。
他抬了抬眼,却不停下手中的橡皮擦说,你不相信我。
我说没有,我当然相信你。
工藤眼里有了笑意,你觉得我对它没有兴趣。
不是。
Okay. 他不再为难我。


下午我们会就近看电影,或者骑车去广场的咖啡厅坐着。总之不回学校。
我们骑车通过石板路,经过两个教堂和一个集市,集市街口总有很多小贩在卖花,大多是挂着露水的白百合,因为附近有个公墓。除此之外,就是成山的柠檬与西柚堆在狭小的摊位上。我曾趁乱顺走过一个甜椒,一个深色皮肤大眼睛的女孩在我身后叫骂,我便头也不回地给她扔回去,做完这一切,我看到工藤在前方露出我这辈子见过最令人心动的笑容。逆光中他的轮廓模糊,像是团金色的光晕包裹了他,微微出汗的额头,泛红的脸蛋,还有那嘴角的弧度,达芬奇二十年也画不出!风很柔和,带着十分之三的湿润和七分的干燥,从我们的体恤袖口钻进去,从后背衣摆钻出来。我故意摁响车铃引起他的注意,时不时骑到他身边,和他对视。
我们将骑车途中的对视当成巧合,像是收获了春夏交际时无人林荫路上的偶遇。它让情欲攀升,让多巴胺躁动,使我骑过教堂开始不自觉祈祷,祈祷爱的永恒。
我们骑过漂亮的小阳台,露水滴到裸露的肩膀上,花瓣沾在衣襟前,街角水池里的硬币闪闪发亮。你问我怎么还记得清?我一闭眼就能看到它们。
我们再去过酒吧吗?没有。没有那个必要。我想再看见那一晚的他,性感又冰冷,用滑动的喉结和迷蒙眼神勾引我的他,我却又不想看见,可从不觉得矛盾。我喜欢作为普通的,追求艺术和理智的学生的他。
工藤说谁都不知道梵高割掉他耳朵前在想什么,就如同你不知道课堂唯一得到A的同学画出惊艳一笔时在想什么,在想明媚情人,在想丰盛晚餐,在想卡拉瓦乔烂掉的水果,像是隔800英尺用弹弓打中一只年轻麋鹿,哦不,正在换毛的野兔。
你不知道人生最美妙的时刻发生会在何时。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笑着把浴巾扔给坐在跑步机旁边的他,快洗洗,全是汗。
工藤又说我嫌弃他。
我大笑出声双臂一圈抱住了汗湿的他,然后开始做[偄]爱。


每一秒我都是漂浮的,在离地3000英尺的地方带着护目镜,空军皮夹克兜着风。被冰冷的云裹住,把我载向更远的地方,护目镜上凝结了水珠。我很快乐,感觉要双目充血流泪的快乐。
那一天,我和他在日落时抵达大广场,成群飞鸽啪嗒翅膀飞走,他摘下墨镜,红红的鼻尖上还挂着小汗珠,蔚蓝眼瞳深邃而迷人。
看日落时你会有那种感觉吗,就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贫穷,不是物质的,而是和更深入,更旷阔层面的贫穷,像旱季的热带草原,只有沙棘和砾石以及滚烫的风。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这里很潮湿——衬衣不能放在没有干燥袋的室外——可我却在沙漠中,什么都没有,心里,体外,每当我骑到这里,望向那很低很低的太阳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工藤的声音如同我们脚下的石板,光滑,坚硬,还有点可怜的温度,不过那温度也快要散去。我在等他说下去,耗尽那点令人心生怜悯的热量前我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这里是艺术之都,黑羽,所有理性之光和人文关怀都曾逗留在此,缪斯女神爱它,所有热爱艺术的人都爱它,我也……深爱这里。我开始用色彩了你知道吗,一个红绿色盲,却爱着绘画这等同他格格不入的事【说着他不安地扭响了车铃】我面对美景调出了自认为最完美和谐的色彩,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应将它抹到完美的草稿上。我的绿尾海燕,我的红瓦穹顶,我的狂欢节面具,都被他们拦在名为常识的栅栏外面。
车铃又响了,他显得有些焦躁,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工藤追求的是艺术吗?一直以来只用炭笔绘画,不时翘掉色彩课去做木雕,期末交上一堆只能称为草稿的黑白作品然后跑掉——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谁都不知道,就像没人知道梵高割掉耳朵前在想什么一样。
太阳沉了下去,他摆出画架借着咖啡店的光画起了日落,我搅动一杯没有放糖的咖啡沉思。
来来往往有蓝瞳黑瞳绿曈,但他们很难看得到他的世界。


缪斯女神会爱他吗。
爱或不爱又重要吗。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依旧是在酒,艺术,和大学之前的生活之间辗转,后来我们打车回去,路口他向我挥挥手,那双漂亮的眼睛欲言又止。
我说我知道。
他惊异了瞬间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是笑容,其实不过勾了勾唇角。但是我知道。


你可以,缓一缓。他说。
我失笑反驳,需要缓一缓的是你。
Okay,的确是。工藤搔搔脑袋说道。


我的文献堆积成山,一个星期又过去,我没再和他见面。


中途我打车去了大广场,不过只为吃杏仁巧克力冰激凌,然后我绕开石板路和小巷回到学校,不再出过校门。去酒吧吗?同院的朋友对邀请我去鬼混的念头依旧。我说不,要去你们自己去,别老想着免费酒。那些野狼断定我是失恋的人要带我散心艳遇。我对此不想解释。想过一个晚上,结论是这其实类似二次断奶,一次褪皮,一次换壳。


随后我废了好大的精力说服室友帮我借书,他将打满勾的二点五英尺长书单塞回我的抽屉时我几乎进不了门,於是我又花了一个下午在寝室整理。中途室友端着咖啡,嘴里嚼着三明治大摇大摆走进来找我要跑路费,我顺手将领带夹送给了他,他说这很赚。


哦对了,刚才那个漂亮的小画家来过。室友将领带夹对着光,看那颗顶部的人工水钻一边说道。


我满头是汗,脑子嗡嗡响,什么?


“干艺术评论的都……这样吗?”


我绝对记得这个声音,让我愉悦的声音。


从下往上看去,一对纤细的脚踝,沾着颜料的板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宝蓝色棉衬衫,不安分的修长手指。摄人心魂,又不失距离的眼瞳。那双分不清红绿的漂亮眼睛,些许无用让它拥有了一份残缺美。


不是的,宝贝。我笑道,室友耸耸肩走开了。


他走上前,离我一 尺远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眼里的狭小阳台,一毫米多的天空。我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游离,嘴角不自觉带上愉悦的笑意。
我就是想笑,纯粹为了相遇,可能还为了他的勇气,工藤还会用他脏兮兮的调色板,画难有人理解的画。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这是个关于我的故事所以在此不做猜测。可唯一确定的是,他曾想过我,考虑过我,将我放进了过去,今时,甚至未来里。


“你要做什么?”
“你看看这里……”


How rare and beautiful it is to even exist. 
仅仅存在着,就有一种稀缺之美。


奇异的想法涌上心头——缪斯是爱着他的,并且是从未有过的深爱,浓烈的感情甚至让他成为了作品本身。卡拉瓦乔曾融进了自己的画成为丑陋断头,弃荣光与桂冠不顾,背叛世俗纯粹的美与无上的忠贞,背叛权威的庄严与华美,专注于年轻的飞扬肆意,而这却让他笔下的物质拥有渴望被眷恋的心境。* 我的恋人,他眼里的残缺和心中浓烈的爱,所有不甘与逃避,坚韧与勇气,也都让我对他拥有被依赖的渴望。漫长又艰难的时光里,度过的每一秒我都会思念他。看见我的恋人,我的心便会迎来一天中的第一个雨季,变得潮湿又泥泞。
我的恋人就是我的作品。一个艺术评论家的作品。哪怕他画一辈子的素描,哪怕他的色彩颠覆了我的常识,可那是他,是我深爱的人眼中的一切,我无法对它们说不。里面蕴含的生物学和物理学的伟大法则以及微小意外都令我着迷。
因为缪斯临幸的是我。
而这恰好是一个创作者爱上自己作品的过程。


毕业之后我们分离,他永留在此处,我记忆里的城市,街道中。而我去了美国纽约,为的是追求我的艺术,可终究只能是追求,我无法爱上那些云端的它们,冰冷,死气沉沉,又一言不发的它们。但就是这样礼貌的疏离将我与上层艺术隔开,也成就了我。
有一份永久的渴望栓住我的脖颈,当我咽下唾沫,作深呼吸时它便会收缩勒紧扼住咽喉,让我记起自己曾短暂停留的地方,那个被缪斯临幸的瞬间。纽约太过拥挤,也太过宽广,两个因素互不冲突。在这洪流之中,多元的文明如乱世碰撞,种族与天赋成为焦点,而你的残缺成全了你。红绿色盲在这里以百万为基数,哪怕是在工藤和我相遇的城市也有上万人。可我偏偏爱上他。不是因为他画了一半人生的素描,不是因为他逃避,更不是因为他重新正视自己的缺陷。因为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我却没有爱上它们之中任何一个。
为什么。
我无法给你叙述工藤的未来,或者用他的痕迹去侧面阐述我,因为这里是属于我的章节,你能看到的只有这个笨拙的恋爱者。但令我惭愧的是,有些问题我自己都还没找到答案,尽我所能去回想,但只要脑中一浮现漫长时光尽头他的模样我便会双眼湿润,一点点,浸入眼眶。思考也就不了了之。
每天我都在deadline上挣扎,为浓咖啡逐渐消退的效果恼火,为成山的文献与画作感到无可奈何,苹果花吹进我的房间却被自动扫地机碾碎,梧桐的枝干伸进狭小的阳台占据晾衣服的空间,我的生活说不上浑浑噩噩,但总该是少了鲜活的成分。
去年圣诞节我打算回学校向我曾经的导师咨询一个后现代主义作品的问题,顺便去取回寄到学校的邮件——离开的头两个月我的邮件地址一直没有改,导致许多信件都被投进宿舍楼收发室,日耳曼血统的老夫人请学生给我发来电子邮件后我才知道这件事,向她说了抱歉我便着手准备回去一事。


深夜机场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探亲的求学者堵塞了出口通道,我可怜的脚踝不停地被行李车碰撞,棕色亚麻色暗红色的头发在我视野范围内晃动不停,或廉价或昂贵的香水一齐挤入鼻翼,顺带夹杂冰雪意味的寒风,我裹紧了大衣钻入计程车,皮质座椅的气息与空调的暖意让我叹了一口气。
古建筑包裹的快餐店,设计别致的路灯与花坛,光滑的碎石地板,矮墩墩的咖啡店与温暖的鹅黄灯光,这些从窗外闪过时,我的脑海里却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音容笑貌,全都...


意识到我曾做过这样的梦,可能起床便忘记的梦,现在却突然回想起来了。是个夏天的故事,穿着短袖衫的男人,沐浴阳光和清风在小巷中骑车穿行,被晒成麦色的臂膀,和上面在阳光下变成金黄色的细细汗毛,哦对,还有小腿,漂亮的肌肉随蹬车而浮动。我跟随他身后,口干舌燥,像缺水的俄尔普斯,我问他什么时候停下。


那个人没有回头说,夏天快结束了。


因为是假期,没有什么人在学校,我便一个人穿过古老又庞大的建筑群,空气里除了冰雪的凛冽,别无他物,我开始心生愧疚,为那因为我而留在收发室里的日耳曼老夫人。
她的小屋亮着灯,在黝黑砖瓦与积雪路面的画面中成为唯一的暖色。
进屋后我拥抱了她,并在她满是皱纹的脸颊上吻了吻。老夫人大笑着推开我,递来一个小盒子,说这是四年前你离开后两个月里的信。


我掂量这个印有彩画的盒子,走到一旁的漆木书桌边,火炉的噼啪声让我的心如湖水般平静,老妇人重新坐回她的老式扶手椅,看起了报纸。没有圣诞餐的餐桌铺上镶有蕾丝花边的桌布,孤独的热咖啡袅袅飘着白气。木纹在指尖延展,我凝视它,它更像一个无底洞,吞噬了那些琐碎的挂念和索然无味的训诫,仿佛要将我吸入四年前,我现在还在冰天雪地里,一个庞大复杂,万般变迁的城市中,而它,持有最舒适的夏日(包括水润的蜜桃,洁白香醇的冰淇淋蛋卷,湛蓝的海水以及暗红色礁石)和最令人心碎的爱情,在引诱我。金雀花和艾菊的气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打开盒子的我开始颤抖,实际上,是心脏的狂跳带动细小的血管,坚韧的肌肉一齐振动,我的眼前阵阵发黑。


宾夕法尼亚州的车站通知(前一年我弄丢的行李被找回来了)
苏必利尔湖游览宣传单
家书
家书
简易组装家具订单
学校的通知
戴维斯艺术沙龙的邀请
来自纽约寄宿家庭的慰问(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了)
好友的信(后来我们又联系上了,第二年他成为我的同行)
……


我双手止不住颤抖,飞一般地浏览寄信人的名字。


没有!
没有。


怎么可能。
我猛然扔下它们,眼光飘忽,神情失落。
你知道我在盼望什么,你知道我本应该看见什么。


但事实就是,没有。我的圣诞节餐桌也空空如也。


看完了吗孩子。老夫人问道。
我说,是的。


随后她发出了中学英文老师听见错误答案时的怪声。


“你真的相信他什么都不留给你吗?小孔雀。”


她还是坐在那老旧的皮椅上,不过在我眼里像个旧教里的女祭司。我不知道说什么,这是我的故事,我的章节,可一切仿佛脱离了造物主本人的控制,飞向另一个极端。


可这里没有他的信。我艰难地说道,我和他自那以后再没联系过。


老夫人又笑着问了一句,你真的相信他什么也没给你留下吗?


我正在思索这句话隐约可见的含义,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人闯进了小屋。


“蕾娜!今晚又有一场雪呢,比昨天更大哦,刚去广场,人真多!你快看看我买的圣诞袜是红的吗——”



这是我的章节。
我的故事。


我有权不向你叙述那个可爱的人在四年之后变成了什么样。


END 2018.9.21





*出自蒋勋
*出自《call me by your name》


还是没什么进步【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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